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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九百六十五章 公道世间唯白发(大结局)

    (26+)

    李素说完,武氏神情不变,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大家都是聪明人,话说到这一步,彼此心里都有数。

    一个野心勃勃的女人爬上了皇帝的床,她求的是什么?难道是滴蜡鞭打吗?

    “公爷觉得奴婢所谋为何?”武氏浅笑。

    李素眨眼:“执掌后宫?”

    武氏仍浅笑,不说话。

    李素悠悠呼出一口气:“你有没有想过,想坐到那个位置会有多么艰难?”

    武氏沉默片刻,道:“想过,确实很难。”

    李素笑道:“王皇后可不仅仅是皇后,她的身后是太原王氏,以及整个山东士族,甚至还有关陇门阀的影子,你想凭一己之力撬动她,觉得可能吗?”

    武氏也笑:“当然不可能,奴婢的身后孤立无援,虽然出身应国公府,他们早已不认我了,更不可能会帮我,就算能帮我,应国公一门如今早已落魄,自身都难保,奴婢从未指望过他们的帮助。”

    李素点头:“不仅如此,从你和陛下发生过什么的那一刻开始,你与王皇后便成了敌人,后宫是个人吃人的地方,其中艰险你比我清楚,接下来王皇后也许会心怀鬼胎刻意交好你,也许会直接针对你,而你,在整个宫闱里唯一的靠山只有陛下一人,甚至陛下稍有疏忽,你便有可能会被皇后扔进井里,也就是说,从现在开始,你的人身安全恐怕都无法保障,更别提将皇后取而代之,这些,你都明白吗?”

    武氏的笑容渐渐勉强。

    李素说的这些,她都考虑过,甚至她也想过自己在太极宫的处境会变得很艰难,毕竟她要面对的不仅仅是王皇后的敌视,而且还有王皇后身后的士族门阀,老实说,想撬动王皇后的地位,几乎不可能,武氏虽有野心,但还好没到狂妄的地步,知道自己几斤几两。

    当时她并没有想太多,大抵是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尤其是这个女人还颇有几分姿色,共处一室难免擦枪走火。然而,爬上李治的龙床并不代表将来就能风生水起了,仔细想想后果,武氏未来的命运其实很危险。

    之后呢?武氏也没想得太深远,后宫那么大,有皇帝的宠幸,她难道不能横着走吗?

    可事实是,她还真不能横着走,甚至性命都有了危险。

    想活下去也很容易,从此在皇后面前忍气吞声逆来顺受,像个奴才似的把皇后高高供起,说不定十来年后,也能封个妃号,然后,继续在皇后面前忍气吞声逆来顺受,一辈子大抵也就这样了吧。

    可武氏的野心并不是仅仅当个妃子就能满足的。

    她想要什么呢?“权势”二字而已。

    上面压着一个皇后,她得到的权势能有几分?尤其是,这位皇后的后面还有一座几乎无法撼动的靠山,连李治都不得不陪着几分小心。

    想通了这些,武氏顿时觉得浑身冰凉。

    看着武氏越来越苍白的脸,李素笑了。

    “看来武姑娘清楚自己的处境了。”

    武氏樱唇微张,嗫嚅几下又抿唇不语。

    李素叹道:“其实……你原本不必对我心怀敌意的,我从不曾有过害你之心,当年我将你从掖庭里救出来,也不是为了害你。”

    武氏浑身一震,急忙道:“奴婢对公爷绝无敌意,公爷莫冤枉奴婢。”

    李素笑了笑,道:“我明白,其实人不管走到什么阶层,终归要给自己立一个目标的,或许是当初想除却除不了的人,也或许是当初仰望羡慕一心想超越的人,时日越久,这样的情绪便越容易转化为仇怨,武姑娘,你对我大抵便是如此心态了吧?”

    武氏震惊地看着他,半晌不能言语。

    短短一句话,他又把她看透了,甚至于,他看得比她自己还透彻。

    “我,奴婢,没有……”武氏无力地辩白。

    李素笑着挥了挥手:“世人谓我胸无大志,明明有一身本事,却始终不愿涉足朝堂太深,情愿在家懒散度日,世人却不知,懒散也有懒散的好处,没事我便常坐在家中的院子里发呆,你猜猜我发呆的时候都在想什么呢?”

    “我在琢磨人,琢磨每一个我认识的人,我总是偷偷的在想,这个人是敌是友?这个人是否也在琢磨我?这个人是怎样的性情?以后我与他接触时,该如何应对?如果遇到某件事,以他的性情,他可能会做出怎样的反应?”

    李素笑着摊手:“你看,其实发呆也并不清闲的,要想的人和事太多,不过我始终认为这是个好习惯,这个好习惯让我少走了许多弯路,也交到了不少朋友,更重要的是……了解了许多敌人。”

    李素越说,武氏的脸色越苍白。

    盯着武氏的脸,李素笑道:“不管你信不信,我真的未曾有过害你之心,其实,你也是个可怜的女子,空有凌云之志,却恨是个女儿身,世人皆向往权势,有的人一辈子都钻营它,但是一个女子走这条路,比男人艰辛百十倍,你走得不容易,无怨无仇的,我为何要害你?”

    武氏沉默许久,缓缓道:“公爷,奴婢……对不起您。”

    李素叹道:“你对我的敌意,大约归结于自己的心理吧,以己度人,如果有一个人也能随时随地一眼看穿我,我的所思所为皆在他的掌控之中,想必我也会将他除之而后快,这只是人心理上的本能而已,所以,我并不怪你。”

    展颜一笑,李素道:“说了这么多,我只是想告诉你,不要把我当成敌人,你的敌人有很多,未来会更多,宫里或宫外的,但是,你的敌人里绝对没有我,不仅如此,你我甚至还是必须要合作的盟友,至少未来十年内,你我的结盟不会散伙。”

    武氏闻言赫然抬头,一脸惊异地看着他。

    “盟……友?”

    李素笑道:“不错,你我或许有共同的敌人,或许也有共同的利益,暂时来说,你我是一损俱损。”

    武氏渐渐坐直了身子,神情凝重起来。

    “还请公爷明言,共同的敌人是谁?共同的利益是什么?”

    李素不答反问:“知道太宗先皇帝临终前跟我说过什么吗?”

    武氏摇头。

    李素缓缓道:“说了很多事,其中有一条是……门阀和士族。”

    武氏眼睛一亮,神情恍然。

    李素又道:“知道削弱门阀和士族的势力需要多久吗?”

    武氏欲言又止,摇头。

    李素缓缓道:“一辈子,甚至更长。”

    武氏点头,关于这一点,她无法否定李素的观点。

    李素又道:“你现在知道我们共同的敌人是谁了,那么,知道我们共同的利益是什么吗?”

    武氏终于笑了:“权势。”

    李素摇头:“权势是你所要的,我要的是十年内逐渐恢复大唐的元气,但是你我殊途同归,我们削弱门阀士族,然后开科举,荐寒士,让寒门子弟逐渐替代门阀士族的势力,大唐方能政通人和,奠定盛世基础,所以,我们的利益是一致的。”

    武氏笑道:“是,公爷说的有道理。”

    李素也笑:“你我结盟须守望相助,你需要一股朝堂的势力为你撑腰,作为你与皇后争斗的筹码,而我,需要你将来掌权后与我配合,推动新政,完善科举和各种民生政令,这一点,你有没有异议?”

    武氏笑容愈发灿烂明媚:“完全没有,奴婢唯公爷马首是瞻。”

    李素笑道:“你我还年轻,做成这件事可能需要花费一生的时间,但愿你我盟友的关系能够一直坚挺下去,相比之下,你在宫里的敌人更多,这几年够你忙的,朝堂的事你多帮陛下出出主意,陛下还年轻,许多事思虑难免不周全,有你在旁辅佐,能少走许多弯路。”

    武氏目光闪动,忽然笑道:“辅佐陛下处理政务,公爷不担心奴婢野心越来越大么?”

    李素笑着叹道:“非逼着我说伤感情的话……这么告诉你吧,我还没死,你翻不了天。”

    武氏笑容顿僵,神情一凛。

    李素又笑道:“当然,我希望我们结盟的过程是愉快的,相爱相爱不离不弃的,你若肯安分,我必对你维护到底,武姑娘认同否?”

    武氏点头,缓缓道:“奴婢没有别的想法,公爷一定要相信我。”

    “我相信你。”

    迟疑良久,武氏忽然轻声道:“奴婢听说……前几日农学丢了稻种?”

    李素眨眼:“你这话是在闲聊么?农学丢了稻种关我何事?”

    武氏一滞,又道:“还有一名倭国僧人死了……”

    李素叹了口气,道:“如果你实在没话跟我说,不妨和我一起坐在屋子里发呆,这种无聊之极的闲事莫来跟我说,或者去跟我夫人聊聊,你们女人喜欢说这些闲杂琐事。”

    见李素似乎没有承认这两桩事的意思,而且神情也表现出毫无兴趣的样子,武氏原本笃定的猜测有片刻的动摇,随即幽幽一叹。

    说过了正事,前堂又传来喧嚣声,老将们的酒品越来越不堪,老远便听到程咬金骂骂咧咧的声音,似在撒酒疯。

    李素无奈长叹,喃喃道:“如果我有儿子的话,一定在他们的酒坛子里撒一泡败毒去火的童子尿……可惜了,我已不是童子。”

    朝武氏笑了笑,李素道:“前堂那几位长辈有动静,我去看看,武姑娘自便,径可寻我夫人说说话儿……”

    说完李素站起身。

    武氏忽然叫住他,眼睛定定地注视着他的脸,良久,武氏眼眶一红,轻声道:“奴婢当初其实有更好的选择,若那时公爷心中有奴婢的一锥之地,奴婢便会对公爷死心塌地……”

    李素沉默一阵,淡淡道:“现在你应该对陛下死心塌地,莫伤他,莫负他。”

    说完李素转身离开。

    武氏独坐在屋内,眼泪终于缓缓滑落。

    如果自己不曾离开,想必在县公府的这两年一定很幸福吧?

    “权势”与“幸福”,似乎永远是矛盾的,永远只能选其一,她已做出了她的选择。

    …………

    …………

    没有永远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

    李素与武氏的关系完美地诠释了这句话。

    其实从相识到如今,李素与武氏并无不共戴天的深仇大恨,相反,二人的利益往往连在一起。李素知道武氏心中对他有恨意,这种恨意有一部分来自于李素长期给她的心理阴影,有一部分来自于男女之间爱而不可得,于是由爱生恨。

    如今大家各自有了归宿,以往那些恩怨现在看起来那么的可笑。

    跟云诡波谲的天下大势与朝堂争斗比起来,李素与武氏之间的这点小恩怨算得什么?如今有了共同的敌人和利益,李素与武氏的联手自然也就水到渠成了。

    前后送走了武氏和喝得醉醺醺的老将们,李素仍站在自家大门口,望着远处一轮西沉的残阳呆呆出神。

    一双柔荑抚上李素的肩头,许明珠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夫君在想什么?”

    李素没回头,笑了笑,道:“我在想……今晚应该吃什么,要不要亲自下厨做几个好菜,弄一壶冰镇的葡萄酿,独斟独饮。”

    “夫君今日为何兴致甚好?”

    “未来十年的布局,今日落下了最重要的一子,当然值得庆祝一下。”

    许明珠想了想,迟疑道:“因为……武姑娘?”

    李素也不瞒她,点头道:“对,因为她。夫人不要小看这个女人,假以时日,她必能一飞冲天,我未来要做的事有很多,有了她的帮助,算是帮我分担了一半,只不过,对这个女人,既要用她,也要防她,有点辛苦,但也值了。”

    “一个女人……竟值得夫君如此看重?”

    李素叹道:“她……原本应是史书上最耀眼的一颗星,不过她成就的功业,都是被情势逼迫所致,如今有了我,历史或许不一样了。”

    许明珠听得满头雾水:“妾身太笨了,夫君说的妾身都听不懂。”

    李素哈哈笑道:“听不懂很正常,这世上没人能听懂。走,夫人随我进屋,今日酒兴正浓,夫人也破例陪我喝几盏葡萄酿如何?”

    许明珠笑了:“夫君既有雅兴,妾身定当相陪……”

    夫妻二人往回走,李素忽然牵起了她的手。

    许明珠的手比较粗糙,当年为了救他而横穿西州沙漠,她的手被沙粒磨出了许多伤痕,这些伤痕已永久留在她的手上。

    每次牵着她的手,李素心中便浮起无限的感动与愧疚,牵手的力道也更紧了。

    “夫人与我共饮后,今夜将蓁儿交给丫鬟如何?”李素凑在她耳边轻声道。

    许明珠迷茫地道:“为何?蓁儿向来都是与妾身睡的……”

    李素笑得很荡漾,压低了声音道:“咱们努努力,再造几个小蓁儿……为夫掐指算过,今夜正是造人的良辰吉日,若用‘空翻蝶’‘背飞凫’和‘吟猿抱树’三式,可孕矣……”

    许明珠俏脸刷地涨红了,羞得无地自容。

    “夫君你……光天化日的,你竟……”

    话没说完,许明珠大羞而奔。

    …………

    东阳道观。

    一枝红杏进墙来。

    李素搭着梯子,双手撑在道观的围墙上,不进去也不下来。

    东阳穿着素色道袍,一脸哭笑不得地在墙内瞪着他。

    “好歹也是当朝国公了,你这个样子成何体统,教人看见笑话!你若想进来便小心顺着梯子下来,趴在墙头算怎么回事?”

    李素笑道:“我不进来,你如今在守孝,我不能坏了你的名声,咱们就这样说说话挺好的。”

    东阳叹道:“数遍大唐的权贵,唯独只有你这么特立独行,反正我从没见过趴墙头的国公。”

    “哦,这个你得习惯,以后我会经常趴墙头,什么时候想我了,便在院子里放只纸鸢,我便扛着梯子过来与你说话。”

    东阳瞪了他一眼:“你不忙吗?新皇刚登基,必然会推行新政,你是从龙功臣,常跟我说要辅佐陛下开创大唐盛世,重任在肩,你却仍没个正形。”

    “当然很忙,不过再忙也不能忘了你,三年闭门守孝,你在里面太孤独了,我心疼你,过来看看,与你说说话,免得你三年后走出门却忘了我长啥样了。”

    东阳噗嗤笑了:“你呀,把你烧成灰我都能拼出你的模样来。”

    “话是好话,听得出里面满载浓浓的情意,就是听起来怪怪的……”

    东阳仰头望着墙头上的他,柔声道:“咱们以前常去的河滩边,你现在还去么?”

    李素笑道:“很少去了,没有你在,河滩也变得寡然无味,不过风景依然没变,就连你坐过的那块大石头也好好的在那里,我给它取了个名字,叫‘与东阳公主殿下的屁股亲密接触过的幸运石’,名字太长太绕口,所以简称它为‘屁石’……”

    东阳顿时红了脸,呸了一声:“你这人就不会好好取个名字么?任何时候都那么不正经。”

    “好,我认真取个名字,……‘温柔岁月’怎样?”

    “难听!”

    李素失落地叹气:“这个名字,有生之年我一定要取出去!”

    虽然李素趴墙头的姿势不雅,但看得出东阳还是很高兴,眸子里都闪耀着光彩。

    “说说长安城里的事给我听吧?你最近有没有闯祸?有没有得罪人?”

    李素叹道:“最近太忙,没功夫出去得罪人,清闲下来再说。长安城也没什么新鲜事,我最近在家准备草拟奏疏,上谏新政,若陛下准奏,朝堂又会争议四起,嗯,我已做好战斗准备了……”

    东阳皱眉:“你想出的新政很激进吗?”

    “我觉得不算激进,推行试种改良稻种,减免农户赋税,鼓励民间商贾兴建作坊,招募农闲时的庄户做工,还有就是开科举,加固黄河堤岸,扩建大唐水师,打造宝船出海,探索和征服新的大陆,引进新的物种,还有一条比较重要……”

    李素说着注视东阳的眼睛,缓缓道:“还有一条,废除大唐公主和亲制,从此以后,大唐外交上解决不了的事情,将士们用刀剑去解决,何须大唐女子以肉身伺虎狼。如若需要,彼国可用他们本国的公主嫁予我大唐的皇子,这样的和亲我们可以接受。”

    东阳感动道:“你,还一直记得……”

    李素叹道:“很多悲剧,其实一条政令就能避免的。”

    “这些新政恐怕很多朝臣不会答应,尤其是废除公主和亲这一条。”

    “不急,我有耐心慢慢跟他们耗,我这一生还很漫长,他们却没那么漫长了,十年,二十年,终归有一天,我会在他们的坟头上蹦迪……”

    东阳深深注视着他:“你还不到三十岁,可你这一生已经很精彩了,我很期待接下来你会怎么做,如何在波诡云谲的朝堂里立足,如何与那些守旧的朝臣们缠斗,如何左右朝局,如何削弱门阀……”

    李素沉默一阵,低声道:“那是下一个十年的事了,或许,真的会很精彩,又或许,我突然有一天对这样的日子厌倦了,带着家小一声不吭便消失。”

    东阳笑道:“我跟你一起消失,真的很期待你的下一个十年,李素,好好做出一番功业,不仅为青史留名,更为了天下黎民,父皇在世时常说,大唐有子正,幸甚。你记住这句话,不要辜负了这句话。”

    …………

    太极宫,安仁殿。

    李治与李素对坐,李治手里捧着李素新鲜出炉的奏疏,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李素气定神闲地打量着殿内的摆设,对李治的表情视若无睹。

    良久,李治合上奏疏,长叹口气。

    “子正啊,这份奏疏分量很重啊……”

    李素笑道:“陛下觉得不妥?”

    李治叹道:“其实每一条都是公允体国之心,而且写得很实际,如果推行的话,大唐甚益,可惜,朝臣们不会答应的,尤其是长孙舅父褚遂良这些老臣……”

    拍了拍奏疏,李治摇头:“你这份奏疏若在太极殿上念出来,朝臣们会炸锅的,尤其是废除公主和亲,还有寒门子弟科举入仕等等,朝堂大部分臣子皆是门阀所出,他们怎么容许这样的新政实施?”

    李素点头:“在臣的意料之中,所以这份奏疏,臣只给陛下一人看,也并不打算示于朝堂。”

    “子正此为何意?”

    指了指奏疏,李素道:“它其实是臣未来十年甚至二十年的行事大纲,臣从没指望过朝臣们会答应,没关系,慢慢来,先挑容易的实施,比如,臣会在今年只提出推行改良稻种这一条,将大唐所有能耕种稻谷的田地全都换上改良稻种,这件事做完,估摸已在五年后了,那么,五年后臣再提出第二条,第三条,等过几年做完后,臣再提出第四第五条,慢慢来,臣还年轻,余生所为便全是这份奏疏上的事,待到臣老了,致仕归田的那一天,如果能将这份奏疏上所列之事全做完,臣就非常了不起了。”

    抬头看着李治,李素沉声道:“当然,这一切还需要陛下的同意,若陛下能一直认同臣的政见,一直站在臣这一边,臣行事会轻松许多,而大唐,必能在陛下治下实现远迈贞观朝的永徽盛世如果你换年号不那么频繁的话陛下在史书上的评价,不会逊于你的父皇。”

    李治顿时动容,再次打开手中的奏疏,从头到尾仔细看了一遍,然后直视李素的眼睛,缓缓道:“斯为仁政也,何乐而不为耶?子正,朕会支持你的。”

    李素笑道:“多谢陛下,若陛下觉得某一天压力太大,支持不下去了,还请及时告诉臣,臣也马上抽身而退,咱们君臣喝喝酒,打打猎挺好的,没必要费心费神搞什么新政。”

    李治被激得脸孔涨红,怒道:“谁说朕支持不下去?待朕彻底掌握了朝堂,谁若阻挠新政,谁就是朕的敌人,除掉便是!总之,抽身而退的人绝不是朕!”

    二人对视,然后大笑。

    李素又道:“臣还有一件事……”

    “说吧。”

    “从明日起,陛下散朝后与臣在太极宫前跑步如何?”

    李治愕然:“子正真是……你跳慢一点,朕实在跟不上你的思路,跑步又是所为何来?”

    李素眨眼笑道:“你我君臣都活长一点不好吗?好好享受这人间,亲眼看看自己亲手创下的繁华盛世,嗯,咱们争取活到八十岁,八十岁含笑而终,世上难得的高寿了,八十岁再死那才叫够本,死早了亏得慌。”

    李治苦笑道:“朕实在不知你为何突然说起这个,跑步……朕怕是坚持不下来。”

    “臣陪陛下一起跑。”

    李治迟疑半晌,道:“好……吧,唉!”

    李素神情忽然认真起来:“君无戏言,臣可当真了,陛下不可食言,尤其不可对臣食言。”

    李治认命般叹了口气,然后重重点头:“朕绝不食言。”

    …………

    三年后,永徽三年。

    东阳孝期已满,一身素衣走出道观,道观门前已无禁卫值守,冷冷清清的大门外,李素与许明珠站在伞下,含笑注视着她。东阳清减了许多,离开道观时,手里只拎着一个简单的包袱,还有一位终身不愿嫁的侍女绿柳。

    三人相视而笑,多年情路坎坷与恩怨纠缠,今日终于落下圆满的帷幕。

    东阳出观的第三日,晋国公府广邀长安宾客权贵,风风光光迎娶东阳进门。时年李素仍是尚书省右丞,可在李治的支持下,李素的权力却越来越大,当年的青涩少年,如今已成了一棵参天大树,位高权重的权臣。晋国公的婚宴邀请,没人能拒绝。

    婚宴很热闹,排场很大,只是登门贺喜的宾客们却满头雾水。

    如此铺张的婚礼,原本应是迎娶正妻的排场,可晋国公已有堂上正妻,今日迎娶的东阳公主,进门后究竟算什么?毕竟这年头也没有“平妻”的说法,若是妾室,这排场未免也太夸张了。

    李素没给任何解释,只是知交好友如程处默王家兄弟等人逼得急了,才说出一句话。

    “我这辈子就这两个女人,她们都对我情深意重,都对我恩重如山,我无法给她们分大小,以后都是我的妻子,不分大小。”

    这三年发生了许多事,好在李素在永徽元年提出的推行改良稻种一事,并未受到太多阻碍,包括长孙无忌褚遂良等一批守旧老臣在内,对改良稻种的推行持中立态度,于是李治和李素君臣配合,马上下令推行,由农学少监李义府亲自下到大唐各州府督办,如今已颇见成效。

    同样是永徽元年,许明珠为李素诞下麟儿,也是李素的第一个儿子,李家大喜,阖府同庆,李素为儿子取名“思齐”,典自论语“见贤思齐焉,见不贤而内自省也”,出生的第二天,李治亲自出宫登门,不仅赏赐了丰厚的礼物,还当场给李思齐封了个“轻车都尉”的勋号。

    名字取得风雅,可惜李素的这位长子却不是省油的灯,打从三岁后,便被方老五和郑小楼教功夫,十年后的某天,李思齐在长安城闲逛时,路遇市井无赖欺诈贫民,勒索银钱,十岁的李思齐大怒,不仅抄刀将市井无赖的腿剁了下来,还布置李家部曲设下埋伏,将市井无赖的十几名同伙一网打尽。

    这件事惊动了长安城的权贵圈子,人人皆谓李家麒麟儿天生将才,有乃父之风,未来成就不可限量。

    永徽三年,李治与武氏的第一个孩子出生,取名李弘,被封为代王。同年,武氏终于被封为昭仪,也在这一年,武氏与王皇后的关系渐渐敌对。

    永徽六年,经过六年的休养生息,又推行了亩产更高的改良稻种,大唐民间终于渐渐恢复了元气,当年国库充盈,各地粮米满仓,这六年里,大唐边境基本无战事,唯有跟高句丽和吐蕃有过几次小规模的摩擦冲突,皆以外交方式平息下来。

    永徽六年底,李素再次提出新的政见,鼓励民间商贾兴建各种作坊,招募农闲庄户做工补贴家用,并且派出使节与诸邻国相谈贸易往来。

    此政见遭到以长孙无忌为首的老臣们的一致反对,李素从容应对,在李治的暗中支持下,终于强硬地通过了这条新政,然而,因为此事,长孙无忌与李治和李素的关系也渐渐急转而下,变得僵冷起来。

    从此以后,长孙无忌在朝堂上的态度渐渐强硬起来,在政事上与李治多次摩擦,皇权被臣权步步挤压,李治渐生忌怨,有除权臣之心,李素劝李治隐忍,谋而后动,李治依言。

    四年后,显庆四年,李治对武氏宠爱日深,无论宫闱还是国事,武氏帮了李治太多,李治在感激和利益所趋之下,遂生废王立武之心,于是召李素问其意见,李素沉思许久,只说了一句,“此为陛下家事,何必问外人”,李治废后立武之心愈加坚定。

    同年朝会上,李治提出废后,遭到长孙无忌等老臣激烈反对,朝堂一片哗然,李治与长孙无忌的矛盾终于尖锐到无法调和。

    三个月后,李治忽然召李素入宫,授予右武卫调兵虎符文书。李素当夜领兵直扑长孙府,将长孙无忌及老小拿入大狱,次日朝会,时为尚书省侍中的许敬宗上疏,告长孙无忌勾结朝臣谋反,李治当即下旨削去长孙无忌的官职和封邑,全家流徙黔州,长孙无忌以失败者的姿态黯然退出历史舞台。

    同年七月,晋国公李素被任为尚书省右仆射,终为大唐宰相。

    李素上任右仆射的第二个月,李治废王皇后,武氏终于在一片争议声中被册封为皇后。

    这一年开始,李素与武氏进入合作蜜月期,有了李治和武氏的支持,李素加快了推行各种新政的节奏,天下受益,民间藏富,百姓齐颂天子恩德。

    因为李素与李治的约定,君臣二人坚持每日在太极宫前跑步,每到大汗淋漓方止,李治的身体也从未出现过问题,反而龙精虎猛,愈发强健。

    蜜月期过了六年,龙朔元年(一个喜欢不停换年号的皇帝也是醉了),天下富足,国库充盈,百姓安泰,朝野赞颂之声愈大,武氏遂撺掇李治泰山封禅,因为封禅太过劳民伤财,李素入宫面君谏止,李治纳其谏,武氏却从此恨上了李素,二人的蜜月期已过。

    武氏指使心腹朝臣诬告李素谋反,并罗列诸多证据,李素尚未自辩,武氏便被李治严厉训斥。

    第二年春天,朝堂忽然爆出大案,农学少监李义府检举农学监丞勾结异国,私自盗卖改良稻种牟利,李治震惊,下旨严查,遂引出多年前倭国僧人道昭被害一案,雍州刺史奉旨查缉,发现道昭当年所谓“意外而亡”有诸多疑点,查访审问当年同批遣唐使后,发现道昭与武氏来往甚密,并且道昭生前还留下了许多尚未送出的书信,里面详细记述了道昭与武氏来往的过程,道昭许诺若武氏能将稻种引入倭国,必有重金相谢,以及武氏不满酬劳甚薄,二人渐生仇怨的过程。

    至此,许多被害的证据已不言而明了,一切的证据都指向了武氏。

    身为大唐皇后,竟然谋杀异国僧人,此案在朝堂引发了惊涛巨浪。

    李治亦大为震惊,武氏却百口莫辩,同年四月,李治下旨,废黜武皇后,贬入掖庭。

    李素的新政使大唐愈发富强,国库积攒了多年的粮草银钱,从此大唐正式迈入盛世。

    乾封元年春天,大唐积蓄国力,李治亲征高句丽,任李绩为平壤道行军大总管,李素为辽东道行军大总管,并任苏定方,薛仁贵等人为将,领兵十万,水陆分兵而击。

    大唐的火器在此战中再次发挥了巨大的作用,唐军连克十城,兵临安市城下,用李素新发明的炸药包炸开了安市城的城门,守将杨万春在城破之时自杀,高句丽军溃逃百里。

    同年九月,唐军前锋抵达都城平壤,高句丽国主高藏已年迈,城中守军军心涣散,国主高藏不得不打开城门投降,高句丽全境被大唐征服,一雪前朝耻辱。

    与此同时,大唐西域动荡,诸国因大唐安西都护府的高压政策而不满,乾封四年,西域二十余国组成联军,扼断丝绸之路,进袭安西都护府,时任安西都护府都督的侯君集率军抗击,血战之后,击退了联军,侯君集也身受重伤,李治下旨向西域增兵五万,同时将侯君集接入长安疗养,侯君集临走前举荐王桩接任都督之位,统领西域唐军,李治准奏。

    因为李素的出现,历史出现了颇大的偏差,原来的短命皇帝,竟成了历史上难得的长寿皇帝。

    五十岁,正是人臣之巅,手握重权的李素忽然上疏告老,这些年因为新政的实施以及对高句丽一战的功绩,他在朝堂和民间的威望渐深,闻知李素告老,李治和朝臣大感愕然,李治再三挽留恳请,李素却态度坚决,李治无奈之下,只能同意,并封李素为司空,同中书门下三品。

    七十五岁时,精力愈差的李治果断决定退位,由太子李弘登基继承皇位,而李治被尊为太上皇。李弘登基后恳请李治将其生母武氏放出掖庭,尊为皇太后,李治答应放出掖庭,却不准尊武氏为太后,李弘亲自登李素的门,请李素代为求情。李素答应下来后,以布衣的身份向李治上了一道请尊武氏为皇太后的奏疏,李治犹豫再三,终究看在李素的面子上勉强同意。

    走下皇帝的宝座,李治一身轻松,当即便来到李素的家中。

    这一年,李素已八十岁了,算是难得的高寿之人。而许明珠和东阳,一生与李素恩爱到老,为他生下四子三女,前几年二女已分别去世,三人从未说过“白头偕老”之类的肉麻话,可李素和她们却实实在在做到了。

    此时的李素,正躺在院子里晒太阳,见李治登门,李素颤巍巍站起身,还未行礼却被李治拦住。

    “都是一把老骨头啦,这些虚礼就不必讲究了,别闪了你的腰。”李治哈哈笑道。

    李素咳了两声,嗓音沧桑老迈:“臣刚才在这棵银杏树下睡着了,做了一个梦……”

    “你做了什么梦?”

    “臣梦到了千年以后……”李素双眼浑浊,耷拉着眼皮仿佛随时都会睡着的样子:“千年以后,有好多新奇的东西,飞机啊,火箭啊,还有电视啊,手机啊……”

    李治笑道:“又在说胡话了,朕看你真是老糊涂了,尽说些听不懂的话。”

    李素笑了笑:“是啊,臣近年脑子越来越糊涂,有时候连自己都不知道说了什么,闭上眼全是那些不知所谓的东西,睁开眼又是田舍山林……”

    “究竟是庄周梦蝶,还是蝶梦庄周,这个问题,臣想了很多年了,可总也想不明白。”

    李治没好气道:“能不能想点有用的?哪怕想想今晚吃什么都好。”

    长长呼出一口气,李治笑道:“好了,如今朕也不当皇帝了,偌大的江山交给弘儿吧,在位五十余年,朕无愧社稷,无愧黎民,或许有一些遗憾,那又如何呢?每个人的一生或多或少都有遗憾的……”

    李治絮絮叨叨的说着,李素在旁边却又昏昏欲睡。

    李治不满地推了推他:“喂,听到朕说话没?”

    李素懒洋洋地哼了哼:“听到了听到了……”

    李治笑着问道:“你呢?你有没有遗憾?”

    李素耷拉着眼皮,嘴角忽然浮起一丝神秘的微笑:“臣没有遗憾,不过,臣有一个大秘密,这个秘密臣跟任何人都没说过……”

    李治急忙道:“什么秘密?快告诉朕!”

    李素没说话,眼睛闭上,仿佛又睡着了。

    李治不满地推了推他,李素却毫无反应。

    …………

    深夜,刚从掖庭回到后宫的武氏披着一身道袍,坐在老君像前默念心经。

    当年被再次打入掖庭后,武氏终于心灰意冷,于是开始虔诚信道,被李弘接入后宫尊为皇太后,她也不改信仰,早晚做课。

    武氏今年也七十八岁了,人生,大抵便这样了吧。

    匆匆的脚步声打断了武氏的诵经,刚登基的长子李弘快步走入殿内,朝武氏行了一礼,语声急促道:“母后,刚才接到宫外报丧,晋国公李素……去世了。”

    武氏赫然睁开眼,浑浊呆滞的目光莫名闪动,随即轻轻叹了口气。

    半生纠葛,半生恩怨,此刻一齐浮上心头,武氏百感交集。

    “八十而逝,功德圆满了。”

    李弘露出悲痛之色:“国朝痛失治世名臣,国殇矣!”

    武氏轻叹道:“陛下好生办理他的丧事,可赐他陪葬乾陵,还有,厚待他的子孙。”

    “这是自然的,母后放心,李家一门皆是忠节之臣,朕不会亏待他们。”

    见武氏似乎没有别的话说,李弘于是向她行礼告退。

    快走到殿门外时,武氏忽然叫住了他。

    “陛下,大唐立国至今,功劳之丰者,无人出其右,他……是今世的一段传奇,我想给李素立一座碑。”

    李弘点头:“李素功高,立碑不为过。母后,碑文上写什么?”

    武氏背对着他,眼眶发红,语气却如常道:“一个字都不必写,只立空碑。这座碑算是我私人给他立的,我想对他说的话,都在心里,后人不必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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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全书完。

    感谢朋友们三年来的不离不弃,最后一字落笔,忽觉自己仿佛也做了一场千年大梦,个中滋味,难以言表。

    待我策马奔腾几天,再奉上完本感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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